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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5岁的闫宝华退休前，在杂志《北京卡通》担任了十多年的主编，自后刊物刊出，在她心里打了个结，她运行遁入对于漫画、动漫的一切。直到2022年春天，来自儿子一又友的一次未必邀请，闫宝华又回到二次元的天下。

儿子的二次元浓度也追不上她了。刚追完最心爱的《BanG Dream! It's MyGO!!!!!》，到晚饭聚餐的功夫，又运行安利精灵芙莉莲。见她忘乎是以地聊新番，年青的策划东谈主仿佛看到我方老了之后的面目，坐窝拿脱手机，把那一幕录了下来。

文｜解亦鸿 编著｜陶若谷 编著｜沙子涵

没东谈主动筷子，水还是欢欣，肉还没熟。饭桌烟气缭绕，鬈发老配头想聊点儿啥。

她看完一部漫画，主东谈主公芙莉莲，是个头儿不大的精灵，“但跟魔物打起来，很强很强。”一个年青的声息接过话头，“我也谨记，她杀了一千年的魔物。”得知有东谈主看过，闫宝华更奋勉了，“对，一千年啊！这个精灵其实反馈蠢笨，不谙世事，战斗起来又很强。”为了传递漫画天下里话语无法复刻的力量感，她也运行抓拳，一副要战斗的面目。

漫画腰封上写：故事运行时，冒险就还是杀青了。讲的是远超东谈主类寿命的精灵芙莉莲，在她所爱之东谈主「勇者」身后，才昭着我方对他的爱意。故事从缺憾运行，这份只占人命长度百分之一的缺憾，却篡改了她。

玉米和红枣漂在水面，年青东谈主运行夹花生米。闫宝华悉数莫得动筷子的想法，抒发欲还在往上涌，讲漫画家用大跨页呈现「勇者」单膝下跪的一幕，“他送给芙莉莲一枚领域，对她的爱意抒发，畸形明确，她齐感受不到。精致的脸色，我们可能东谈主东谈主齐有，但也会在某些技术，阻塞我方。这个漫画很有推行真谛呀，在有限的人命里，我们照旧要有掀开情愫的勇气。”

暖锅前的这段座谈，被另一个年青东谈主录下来，发到视频平台。标题写，“也许有一天，长者在饭桌上不催婚，而和你聊新番”，引来数十万东谈主不雅看。一些东谈主不敢深信——真有这样的长者存在？这是科幻片吧？

在北京一个长幼区，闫宝华晚饭后在书架前激情开麦，直播讲她新追的漫画、手办和谷子。曾有一个记者来访，要给书架拍照，“闫敦厚，您能把阿谁手办挪开少许儿吗？我们怕过不了审，她穿得太阴寒了”——闫宝华效法记者的口吻复述，她大笑起来，“阿谁被请走的是蕾姆，泳装婚纱系列，我儿子买的，可漂亮了！”

书架是闫宝华直播的布景板。图/解亦鸿

记者问她日常作息，她从起床提及。7:20的闹钟，给儿子作念早餐，儿子7:40打理好了去上班……记者问，“你儿子不是在视频里说她16岁吗？为什么要上班？”闫宝华又运行爆笑，“我就说这个记者，是不是不够二次元。16岁高中生，是我儿子打桌游的东谈主设，她当今齐30多啦！”

儿子朱雀在一家游戏公司担任策划，她小时候，家里就囤着大批漫画书，动漫盗版碟，齐是姆妈拿回归的，说是“业务学习”。闫宝华在《北京卡通》当了十多年主编，后因预计不善休刊，她亲手署名刊出了刊号。“途经的东谈主可能看到一个女东谈主，像疯子雷同，边走边哭，但我阻抑不住。”闫宝华回忆刊出那天，我方伤心得没法待在办公室，就沿着三环路一直走。

亦然从其时起，她运行遁入对于漫画、动漫的一切。退休后，白昼多数技术齐窝在沙发里，抱着她的小狗，刷手机。朱雀发现，姆妈在饭桌上可以共享的话题越来越少，内容冉冉单调，“昨天在菜商场买到了颗可以的西兰花，今天买了条簇新的鱼，不外是这些。”

直到2022年春天，朱雀打桌游剖释的一位一又友，拿着儿时注重的《北京卡通》登门看望，邀请闫宝华悉数拍摄「老编著看新动画」系列节目。朱雀谨记，跟一又友碰面的那天，姆妈悉数东谈主齐茂盛了，“又讲了一遍以前办cosplay大赛，这事儿她说过不下20遍了。”

从那之后，朱雀发现我方的二次元浓度追不上姆妈了。吃暖锅那寰宇午，闫宝华刚追完她最心爱的新番《BanG Dream! It's MyGO!!!!!》，到晚饭聚餐的功夫，又运行安利精灵芙莉莲。

拍暖锅视频的东谈主，等于邀请闫宝华作念节倡导桌游一又友，网名“猫牧师”，30多岁的一个“老二次元”。当他看见一个老年东谈主忘乎是以地聊新番，“仿佛看到我方老了之后的面目”，坐窝拿脱手机，把那一幕录了下来。

第一次碰面，闫宝华就和他悉数看了部“妈见打”的作品——因为福利镜头过多，年青东谈主要偷着看，不敢让家长知谈。闫宝华看得入神，莫得批驳那些大圭臬画面，反而告诉猫牧师，“cosplay等于年青东谈主通过饰演我方憧憬的变装，获取一种得志，但是这部动漫专诚作念这样的画面，实质上是对内容的不自信。”

当剧情发展到催泪的方位，闫宝华从不守密我方的感动，哭得稀里哗啦，猫牧师以为她短长常好的出镜东谈主选。看到漫画少年腾空而起，俯身疾走的时候，她会屏起呼吸，跟镜头悉数傍边摇晃，和少年悉数躲避敌东谈主攻势。

但在筛选看哪些新番、去何处探店、作念什么主题这些事上，闫宝华难以捕捉年青东谈主天下里正在流行什么，需要猫牧师担任策划。在这个经过中，猫牧师冉冉掌抓了她的口味，“不太心爱暴力猎奇的，福利镜头过多的，太捧场宅男的。”

本年5月一天，猫牧师打回电话，“闫敦厚，有一个视频传给你，看之前，你先把相机架好，再把不雅后感录下来。”这种蓦然的拍摄，闫宝华并不生分，之前也听年青东谈主证据过，一些热门事件，可以从长者的角度，发表下我方的派头。

她掀开的是退休教师赵菊英的家访视频——赵菊英走进初二男生家里，把高达模子摔在地上，又逼他用榔头砸碎。闫宝华感受到一股很不爽的心理，就地骂了两句，“孩子砸高达是心甘宁愿的吗？不是你让东谈主砸的吗？应该砸到你脸上！你不配作念教师！”

大怒宣泄出来，也录进了视频。第二天早上，她像正常雷同7点起床，习气性掀开电脑，读会儿粉丝批驳，蓦然看到，我方品评赵菊英的视频上了热门。几个小时后，同期在线不雅看东谈主数达到3000多东谈主，总播放量跨越40万。

闫宝华却被吓着了。她反复掀开视频，逐帧分析我方说过的话，查验有莫得欠稳当的方位，会不会伤害到谁，“你瞎想一下，我方不假念念索说的话，已而飞到很远的方位，被十多万东谈主听见。”

播放量最终跨越了100万，批驳区齐说她是我方的“老年嘴替”。许多东谈主共享我方的碰到，一个男孩留言，“赵菊英没我敦厚打我三分之一狠，每次敦厚举起教鞭，我齐嗅觉悉数天下暗下去了，走上讲台时，我甚而嗅觉我方是个旁不雅者。”还是上大学的一个女孩回忆中学期间，“我写了五六年的演义，我家长当着我的面，拿打火机全烧了，我的心血，就那样没了。”

当这样的批驳实在占到一半以上，闫宝华以为我方快被负面心理磨灭了，抒发不再是一件草率的事，“我说的这些话，不外是让东谈主家回忆起许多可怜的事儿，即便我再若何品评，也篡改不了什么，砸手办、烧演义，仍然是客不雅存在的窘境。”

和儿子悉数直播追番《双城之战》。图/解亦鸿

一周后，她和猫牧师悉数直播，杀青后，猫牧师让把直播录屏传到网盘里，闫宝华问，“是平直发吗？”猫牧师说，“对，平直发。”收尾，她没平直发到网盘，而是把未经编著的40分钟原始素材，平直发到了网上。

两东谈主爆发了少有的争吵。猫牧师问，“不是应该剪了再发吗？”闫宝华也想不解白，若何会闹出这样的迂回，她以为有点冤，“当今该若何办？”猫牧师讲了句气话，“自断远景呗。”两东谈主没再吭声。

收尾第二天，猫牧师收到闫宝华发来的word文档《致猫牧师的一封信》，大要道理是——我们招引也有一年了，为什么你蓦然不懂我了？弗成共情了？还闹出这样的矛盾。猫牧师头回见老年东谈主用这种时势吵架，又不满，又想笑。

开始直播，为了破除闫宝华的垂危心理，猫牧师专门给她看直播失败集锦，“你看这个东谈主，他播成这样，不雅众还以为很逗乐，形成一个梗，寰球齐不防备你说错什么。”但流量一直令闫宝华垂危，总以为弗成璷黫讲话，万一说错了什么，会不会伤害到谁？第一支视频播放过了10万，她老惦记这个事儿，作念饭时不小心切到了手。

每一条私信和批驳，闫宝华实在齐会隆重对待。一个念职高的学生，说在去漫展出cos的路上偶遇敦厚，第二天就在课堂上被点名品评，还被找了家长。闫宝华告诉他，“大致你并弗成篡改他的作念法，但你可以相易我方的心态，赓续作念你深爱的事。”

也有一些不知谈该若何回复的声息。一个行将毕业的艺术生说我方“毕业即空闲”，不知谈能找什么责任，想把cosplay看成业绩，问闫宝华有什么建议。她想隆重地回复，打下几行字，又纠结了几天，照旧没按下发送键。“cosplay毕竟不是一个容易赢利的责任，心爱不等于当饭吃，我顾忌他不一定能对峙下去。”闫宝华说。

她小心翼翼地跟流量打着交谈。在网上共享秋天的落叶，被批驳“嗅觉尸体暖暖的”——被好意思景调养的一种抒发。闫宝华听不懂年青东谈主的梗，以为有些被冒犯，但照旧克制地回了条，“是把「肉体」打错了吗？”

还有一次媒体来访，看她书架上挂了《BanG Dream! It's MyGO!!!!!》应援毯，印着她最心爱的动漫东谈主物小灯，记者让把毯子取下来，说有打告白的嫌疑，“他们教我要雨露均沾。”这是新媒体的限定。

一次直播前，她想起这条限定，问儿子，“阿谁小灯应援毯，我们取下来吧？媒体说要雨露均沾。”儿子急着化妆，没功夫证据，让她别管。闫宝华对峙要拿下来。朱雀只须耐烦跟她拉扯，“新媒体跟你们传统媒体最大的离别，就叫造梗。你在布景里放一个鬼形怪状的东西，反而会增多流量。”

闫宝华又学到了新常识，和洽地笑了笑，又顽抗输地回了一句，“这不是鬼形怪状的东西，这是我的小灯。”

小灯。图/解亦鸿

在芙莉莲快闪店。源自@二次元的闫敦厚B站截图

方丈里有两个二次元，谁影响了谁，就成了一个争论许久也莫得谜底的问题。

在朱雀眼里，闫宝华的心理年岁比我方还小。逛谷子店，看中一个45块钱的「吧唧」，非要买回家，朱雀死命拦住，“马口铁徽章，老本才几块钱！”朱雀认为，在心爱二次元这件事儿上，是她影响了姆妈，我方对动漫作品了解更多，而姆妈是出于《北京卡通》的责任，才爱上看漫画的。

“她越忙的时候，对生活的兴趣兴趣反而越大。”朱雀谨记，闫宝华在任的时候，常常被派到外地出差，去趟成齐，回归就运行究诘川菜，学着在家里作念。等《北京卡通》休刊了，她问姆妈晚上吃什么，常听到的回答是，“买个凉皮儿璷黫拌拌”。

但闫宝华认为，要不是她往家里拿回那么多盗版碟，儿子也不会这样早就交往到二次元。盗版碟里，朱雀最心爱宫崎骏的《太空之城》，由于看过太多遍，还是能把电影分镜倒背如流。本年夏天，《太空之城》在大荧幕重映，她跟姆妈说，“咱这不得把正版的票钱给东谈主家补回归？”母女俩在去看电影的路上，比赛看谁复述出更多的电影对白。

初中的时候，朱雀在课上写演义，写满好几合集子，闫宝华一册齐没看过。最近两东谈主悉数直播打游戏，朱雀提到游戏里一个「病娇」的变装特别嗅觉，她在论坛里写同东谈主文，主东谈主公亦然「病娇」，闫宝华才知谈，儿子以前的簿子里写了些什么。

“我如实可以走进她房子里偷看，但是万一哪天跟她聊天的时候，透露馅来了内部的内容，显得多不尊重东谈主。”闫宝华说。在和儿子的关系上，她一直想给儿子更多解放，也会因此克制我方。客岁秋天，她补看了动漫《赛博一又克：角落行者》，讲年青东谈主大卫如安在一个反乌托邦的天下中活命下来。朱雀和猫牧师齐看了，想在节目里聊大卫与女主东谈主公的脸色，闫宝华却陷在大卫母亲的故事里出不来。

为了让大卫离开底层社会，母亲想兜住他将来的生活，把他送进远超本人经济水平的贵族学校念书，这也导致同学齐瞧不起大卫，甚而霸凌了他。而大卫的故事是从母亲示寂运行的，阿谁镜头铺垫得很长，终末啪嗒一下，一罐骨灰掉落，闫宝华流下眼泪。

“姆妈为他作念的那些策动，终末齐莫得什么真谛，他照旧要在姆妈身后，独从容底层挣扎。”闫宝华以为，我方也靠近过那种关系，对于儿子，到底是给她一个快意的童年，照旧让她更相宜应考考验的体系？如何既兜住子女成年之后的生活，又不让爱形成以爱为名的阻抑？

当今两东谈主会玩归并款女生换装手游，彼此正本互不知谈，直到在饭桌上齐掀开手机，朱雀才发现，姆妈不仅跟我方在玩归并款游戏，还给归并件领域服装氪了金。朱雀跟男友相处了好几年，闫宝华也想催婚，但不敢说出口。

跟儿子和一群一又友聊天，一又友会问，你齐没催过他们成婚？闫宝华会心一笑，拉长声息，“莫得啊！”她以为，达到这种成果就行了，“他们齐知谈我想催，这样暗意就够了，我弗成平直给孩子那种压力。”

源自@二次元的闫敦厚B站截图

朱雀出身后，爸爸常常不着家，偶尔打个电话回家，说“我这几天在外面”，就再也关系不上。闫宝华坚忍到，我方并不心爱这个男的，主动提倡了仳离。成婚前，男东谈主犀利追求她，每天给她带饭，两东谈主莫得太多价值不雅上的共识，她照旧很快走入这段婚配。

65岁的闫宝华戏弄我方有些恋爱脑，对于这段婚配，她说我方没走好，有点冲动，“天然我觉妥贴初的决定是错的，但是要是我回到阿谁时候，我照旧会这样作念，我等于那样的东谈主，若何办嘛。”她不以为单亲家庭有什么难处，也没再遇到过爱情。

2020年，闫宝华不再被单元返聘，透顶退休回家。她知谈我方是个闲不住的东谈主，在此之前，还是为退休作念过许多准备——先是抱回一条泰迪犬，取名Coco，又运行养花养草，于是阳台上多了盆一直没吐花的正人兰。

也跟老共事们自驾去呼伦贝尔，学退休大妈扯着彩色丝巾，在草原上拍照，跳起来摆姿势。退休第二年，她体查验出血糖偏高，运行每天从家走到鸟巢，再走回归，一共6公里，对峙了400多天。但是这些齐没能完毕退休生活里的败兴。

大学时，她念的儿童体裁专科，对诵读一直很感兴趣兴趣，趁退休去报了一个配音培训班，想录制《小王子》有声书。快结课的时候，闫宝华还没想好接下来作念什么，猫牧师巧合来家中看望她。听到他的想法，她茂盛起来，“我这个东谈主还莫得废，还灵验！”朱雀发现姆妈又运行究诘吃的了，放工回家掀开雪柜门，食材塞得满满当当。

二次元是对推行生活的一种走避吗？被问到这个问题，闫宝华莫得太多踟蹰：“二次元是一个脱离推行天下的精神天下，它是被描写过的，有时候是好意思化，有时候是丑化，心爱它的东谈主，可能会在不同的技术段防卫到，它跟推行天下存在着距离。但是东谈主们仍然可以解放地把推行天下里的那种压抑，到这个精神天下里开释一下。”话停在这里。

客岁11月，TED邀请她演讲，闫宝华排在终末一个。轮到她上场时，天还是暗下来，顾忌不雅众不剩若干耐烦，她拿出尽心准备的绿色札记本，内部打印了动漫《BanG Dream! It's MyGO!!!!!》里的歌词。

主东谈主公小灯是又名乐队主唱，性情内向，爱好乖癖，与东谈主相处时老是马首是瞻，但是在乐队处于低谷、成员土崩瓦解时，她独自站上舞台，念出了写在绿色札记本里的这首歌词，把伙伴们再行召集回归。

“我老是不解白，什么是正确的谜底，什么样的才是鄙俚，总嗅觉天下离我那么远，鸡犬相闻，无法触碰。”舞台灯光打在闫宝华的身上，台下一派阴晦，她开始感到垂危，但是没猜度，这段独白屡次被台下的掌声打断，许多不雅众举起手机摄像。那是她重拾二次元后最欢叫的一天。

绿色札记本。图/解亦鸿

（应讲述者条目体育游戏app平台，文中朱雀为假名。）